至少我还活着


至少我还活着

/Minnie

我有个朋友,是我最佩服的女人之一。他爸爸叫老龙王,所以我叫她小龙女。她是甘肃武都人,中学转到四川,因为身体不好,降了两极,比我大3岁,和我同班,接下来的3年我们都如胶似漆的粘在一起,更像家人,初中3年我们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减肥,那时候她已经发育的差不多了,我正值生长期。受她的蛊惑,我们坚持了3年用水果代替晚餐,春夏秋冬每顿晚餐。结果是她大病一场,做了小手术,没参加中考就回家养病了,我呢,严重胃寒,高中时期妈妈特意来学校照顾我,给我熬了两年的中药。直到现在还没能完全根治,每个我见过的医生都告诉我不能吃冰淇淋不能吃水果,可我每次都在捏着鼻子喝完中药后,迅速离开家,在上学的路上买一支可爱多。实践证明,胃寒越来越严重。我从来没责怪过她,她也没怨过我,毕竟那段减肥的日子是我长这么大除了高考外坚持的最久的一件事,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毅力,毅力就是自己收拾自己。我很顺利的读了我们那儿最好的高中,她没参加中考,但凭借一定的关系读个普通高中是完全没问题,正在她做抉择要读哪家高中时,我的胡乱指点让她从此走上了一条和我完全不一样的路。她真的非常信任我,我拿着自己的国重高中录取通知书去找她,我告诉她读高中没用,还不如早点工作赚钱,然后她果断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提早进入了我虚构出来的童话社会。接下来的一年她在我读高中的城市摸爬滚打,和我渐行渐远,我是要考大学的人,我顾不了她。这一年我们都不主动联系对方,我也偶尔在课间会猜想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呢,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老师口中没文化的社会青年。坐在教室里偶尔回忆一小会儿,眼神绕过窗户看见远处球场上有我暗恋的男生在投篮,那身高那动作让我不自觉走到教室阳台上,心里想着他一定也看的见我。高2那年,我的胃病越来越严重,爸爸在我学校附近的小区里为我租了套跃层房,准备让妈妈来照顾我,可那段时间家人都比较忙,于是我一个人每天在学校和两层楼的家来来回回,晚上10点下了自习就往家赶,我越来越希望每晚回到那个家后,家里有人等我,有灯亮着。晚上睡觉不用担心有鬼。思前想后,我想起了她。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她扯着嗓子在电话那头喊,你死了吗,怎么没一点消息。我说我在啊我上课啊我忙啊,我一个人害怕来陪我住吧,一年都没联系,话语间没有有一点陌生客气的味道。当晚她就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我家小区门口,我们给了对方一个拥抱,然后像家人一样叨唠来叨唠去。接下的半年她住楼上的卧室,据房东阿姨说,以前这套房是一对韩国夫妻在住,楼上卧室的床是他们从韩国订购来的,所以那张充满异国风情的纯白色超大弹力双人床,成了我们的蹦蹦床,我们常常在上面跳啊跳啊跳到头晕,跳到木地板上又一个惯性弹回去,跳到裙子飞起来,看到对方内裤的颜色。那张床和她都成了我的减压阀。

她陪了我几个月,那几个月我们都只是晚上才在一起,白天我一整天都在学校,她上着有她不多没她不少的班,偶尔上几节成人教育课,最后花一笔钱买答案考个可有可无的证书。没过多久她就回甘肃了。我妈妈也赶来尽她的职责,为我做饭熬药洗衣。说真的我宁愿她陪着我,妈妈在身边压力大到我在也没上去过2楼,在也没跳上过那张弹簧床,每天都是很机械的回家吃饭睡觉。但感谢妈妈。

高2的寒假,我做了件至今都觉得很值的事,这一年春节我没有回家,长这么大第一次没和家人一起过春节,第一次招呼都没打一声提了几件衣服就走了,一放假就坐上火车去了甘肃武都,从绵阳硬坐到略阳,那个冬天真的冷啊,到了略阳在转大巴车去武都,深冬的西北一片冰天雪地,一路上就像在驾校看车祸视频一样,时而经过小轿车打滑掉进的山崖,时而看见倒在油泼里的大卡车旁亲人点着香火,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将手里的冥币往香火盆里送,被大雪覆盖的公路上总有一些鲜红的印记,像钉子穿心一样刺痛我。那是我第一次目睹死亡,说不清。只是一直在期望快点到武都,小龙女一定买了我最爱吃的泡椒凤爪在等我,然后我睡着了,我不知道这一路我坐的这辆大巴打了几次滑。又有几次轮胎从悬崖边急转回来。因为不敢直面死亡,让自己睡着是那时唯一排解惊恐的方式。我一直都是幸运的,当我醒来,看了看窗外,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荒凉,我想这里如果不是黄土高原那一定就是月球了。

雪越下越大,小龙女来车站接我,她一把拉住我说你终于到了,担心死了。我设想了一万个我们见面的场景,我想象中最可能出现的场景应该是她抱着我哭,说你没死太好了。可实际上她的迎接太没剧情没惊喜了,而我也累得只想冲到她家去洗澡睡觉。到了她家,我看到的一切都让年幼的我难堪难受难以言辞,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路上的惊恐未定,这一切更让我不知所措,我看到小龙女的妈妈走到门口来迎接我,为我开门,当我看到穿着睡衣瘦到轮廓分明没有一根头发的阿姨叫着我的外号来拉我进门时,那一瞬间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追问阿姨您头发呢,阿姨您怎么了。我被刘阿姨拉进客厅,坐在沙发,她就像在看多日没回家的女儿轻声说着冷吗,饿吗,这娃长的真心疼。我实在憋不住内心的好奇声,我说刘阿姨,我不累,您的头发呢?刘阿姨将我的手贴着她的乳房,我手贴的地方空荡荡的,惊了我一身汗,刘阿姨没有乳房吗?我装作一副天真好奇的孩子模样用最温暖的眼神盯着她问。她只是点头,然后去为我准备晚餐了。

西北的城市房屋里的暖气特别足,一包冷藏的牛奶放在暖气片上几分钟就沸腾了,洗好的内衣内裤凉在暖气片上,睡一觉起来就变得硬邦邦的了,吃过晚饭,小龙女把我拉进厕所,我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撑着下巴听她讲她妈妈的故事,她一边讲一边在洗手池刷刷洗洗,她说妈妈得了乳腺癌晚期,但是她现在每天都很快乐。那时我只听进了后面那句。我不知道什么是乳腺癌,只知道得了这个病会没有头发,乳房也会没了。我想她也不知道。因为说起这个病,她脸上没有悲痛,她只是一直嘱咐我你一定要过个最快乐的年。于是我只记得她的嘱咐了,我忘记了刘阿姨得病的事。西北冬天冷的不敢出门,刘阿姨每天都坐在封闭的阳台上等第一束阳光,我在她家找到了按摩器,跑去阳台找刘阿姨,插上电给她按摩背,痒的她一直用甘肃话叫我丝瓜儿丝瓜儿,那时她真快乐。之后我就叫她刘妈妈了,我每天都和小龙女去阳台陪她晒太阳,给她做按摩。我还会在刘妈妈面前表现的跟打了鸡血的猴子似的,跳上跳下,给她唱歌教她说四川话,跳只会扭脖子的新疆舞,每天都不会累,每天都是灿烂的笑啊。大年30那晚,我们被小龙女的朋友叫出去唱歌滑冰,但是我们骗刘妈妈说我们出去放鞭炮,马上回来。我们没有马上回来,我们错过了倒计时,春晚开始重播了才回来,我们怕刘妈妈不开心就编造了一个放鞭炮的趣事逗她,我们在她面前一边笑一边说,今晚我们放冲天炮,拿的比较低,火花从一个男人的裤裆下冲过,把那个男人吓的声嘶力竭的往天上跳,说完,刘妈妈捧腹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过完年我就回四川了,快离开的那段时间刘妈妈每天都对我说很多次,丝瓜儿啊,你暑假在来啊,你每年过年都来啊,你在,我们过年好快乐啊。她说的甘肃话,都是我能听懂的。我点头答应,我一定会来的。可是我这一走,竟再也没去过武都了,高三一直忙高考,刘妈妈给我打了很多次电话,电话那边依旧说着我听的懂得甘肃话。可是我每次都只是应付会来的,一放假就来。放假了又说在补课没时间。就这样应付着她。

大一下学期的某一个下午,我正在焦虑这枯燥无味大学生活该何去何从的下午,正在感叹迷茫厌世的下午,正在思考人活着意义何在的下午。我接到了小龙女的电话,她用四川话说,喂,你在不在,我妈妈走了。然后就是嘶哑的哭声,我连个在字都插不进去的哭声,感觉那哭声快要将电话震爆了,我对着电话吼,你说撒子,你撒意思,你到底撒意思。我没能理解走了的意思,只是一直在纠结她的哭声,因为那是我从未听见过的无助与绝望。哭到没有声音,哭到嗓子发炎,哭到几次休克。她只是哭,没说话就挂了电话。我不停的发短信问她,怎么了,刘妈妈去哪儿。她隔了很久回了我一条信息,她说她离开我了。我有点蒙了,还是不知道离开了到底什么意思,或者说我根本不相信刘妈妈去世了。但是她真的离开了。那天下午我回到宿舍,一直坐在床上,我哭不出来,我在回忆和刘妈妈在一起的时刻,我想到她总是把西瓜叫成丝瓜儿,我想到她让我的手贴着她的乳房,我想到她看见我跳新疆舞自己也跟着乱扭脖子,我想到她站在阳台上向楼下正回家的我们招手。我想到她说我就是她第二个女儿,她就是我的妈妈。随之而来的痛苦像蚁蝗一样侵蚀我的身体,我抱着双腿蜷缩在床角,头埋进膝盖,我小声的说,刘妈妈,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办到。

什么是遗憾,毕淑敏说遗憾就像一匹金色的马拉着一辆金色的车从你身边走过,你只捡起了地上几根金色的马毛。目前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刘妈妈的有生之年回到过她身边。生命来的快,去的更快,有时候人说没就没了,一定没有人能比失去过至亲的人更懂得珍惜吧,小龙女处理好妈妈的后事,就开始拼命工作了,她爸爸呢,接受不了刘妈妈去世的事实,丢下小龙女丢下房产去了没人知道的地方,电话也打不通,报警了,也没消息。龙爸爸去了哪儿,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去哪儿了,因为没有双亲,小龙女依然顽强的生活着,她没有文凭,凭着自己的能力进了武都农村信用社银行上班,她只是偶尔一个人开车去山顶吹吹风。去没人认识的小镇吃点夜宵喝杯小酒。也偶尔在深夜发一条朋友圈,写的全是对妈妈的想念,和对爸爸的质问。她也偶尔给我打一通电话,向我咒骂她们公司有个领导的女儿总狗仗欺人。最后说一些她会更加努力让我放心的话。她就这样坚持坚强着。

上个月末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日子,我妈妈被查出来乳腺癌中期,真的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你才会明白什么叫越绝望越冷静。在妈妈做乳房切除手术的前一晚,我一晚没睡,我不断试想女人没有乳房后会怎样,然后想到妈妈喜欢穿旗袍,做了这个手术她可能在也穿也不了那种显身材的衣服了。我已经找不出词语来形容我那晚的感觉了。妈妈做完手术后,我迅速赶回四川,我看见她躺在病床上,手术部位插了很粗的两条管子,从管子里留了很多血出来,还带着氧气,打着点滴。我说嗨,妈妈,接下来我就跟个没事人似的问候着,关心着,我说最多的就是,妈妈不要放弃喔,加油嘛,会好起来的,哈哈,不要怕,没得事,坚强点哈,你以前总叫我坚强,你现在自己也要坚强哈。然后妈妈就笑了。我妈妈的事朋友们很快就都知道了,他们更担心我,那段时间经常收到朋友们发来的消息,都是些心灵鸡汤,和抗癌摘要。谢谢你们,很管用。我不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人,也不是那种遇到点事就一惊一乍的人。对于一切可以解决和不能解决的问题我都比同龄人更冷静。我没有因为妈妈的病在朋友们面前掉眼泪,他们问我,我都说还好啦。朋友们说如果他们的妈妈得了这个病,他们肯定要崩溃了,绝不会像我一样,说的我跟个冷血动物一样。我只能说等事情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了,你就懂了。

回去照顾妈妈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最自私的想法就是爸妈靠不住,我必须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爸妈不能靠一辈子,我的将来时刻都有可能充满危机,于是我很快回了学校,开始疯狂学习,背商法,背英语,学一切可能帮助到我的知识,不断在改变以前幼稚的观念。同学告诉我党员好找工作,于是像条狗一样去巴结共产党,我恨了几十年共产党,誓死不入共产党,现在却写着党是先锋党是代表,一切听党指挥的入党申请书,像当了叛国贼一样。但是相反更尊敬这个自己,更喜欢这个不放弃不断努力的自己。

前几天看了个纪录片,里面有个镜头是在索马里的大街上,有个年轻男子双腿断了,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爬满了蛆和蚂蚁,还有很多飞虫苍蝇围着他,在索马里这个无政府的战争国,这样的人太多了,他在一次大规模突袭中失去了所有家人,当旅行者去跟他交流时,他总是笑着,一位女旅行者很直接的问他,你都这样了,你怎么还笑的出来啊,他说至少我还活着。

(END)

编后语若能看破生死红尘,我定不会为一首歌流泪。这人啊,总是要尝遍这世间百般的悲欢和离合,才懂得活着的意义。我虽不懂,但至少我还活着。谢谢书友@Minnie 的来稿。 回复“作品”查询原创作品集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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